王子安《滕王阁》诗,俯仰自在,笔力所到,五十六字中,有千万言之势。 ——周容《春酒堂诗话》
滕王高阁临江渚,佩玉鸣鸾罢歌舞。
画栋朝飞南浦云,珠帘暮卷西山雨。
闲云潭影日悠悠,物换星移几度秋。
阁中帝子今何在?槛外长江空自流。
上元二年秋,二十六岁的王勃南下探父。其父因王勃杀奴外放交趾,少年才子此前亦因文字得罪,仕路受挫。在度过了充满坎坷和光环的前半生后,一个不满三十、才华横溢而又急于证明自身的青年,开始了南行这一段自我疗伤的旅程:一边是江天浩荡的阔景,一边是志业受阻的郁结。
南行途中恰逢洪州都督设宴滕王阁,宾朋云集,命客赋文。众人皆退避不言,王勃却奋笔成书,「一言均赋,四韵俱成」,《滕王阁序》以及《滕王阁诗》横空出世,胸中块垒与登临之感遂为音节:
滕王高阁临江渚,佩玉鸣鸾罢歌舞。
高阁凭江而立,建筑背后是帝室藩王的排场与已罢的华筵。
「罢歌舞」三字,繁华并未铺陈,已然收束——不写正热闹,而写散场后的回响;第一句的兴致勃勃意气风发,与第二句的意兴阑珊相对照,王勃的「随立随扫」手法令人赞叹,盛衰无常之感则在这短短两句之中油然生于读者心中。
对一个仕途受挫的青年,这样的「盛景之尾声」正合心绪:荣耀曾在,但此刻只余清响。
画栋朝飞南浦云,珠帘暮卷西山雨。
一「飞」一「卷」,晨与暮、南浦与西山,动词呼应,方位对仗。
堂皇的楼阁与冷落的天候互为映照:工巧的滕王阁只能与云雨为伴,如今早已无人前来阁中宴饮游赏。
此时王勃站在楼中居高望云、临远观雨,滕王阁苍劲质朴的景观形势与落寞的现状相交融,氤氲在心中。
他并不把视线只停留在雕梁画栋上,他让白云走进建筑,让风雨走进格局。宏阔的外部景致被雕梁画栋的内部空间轻轻一推,转入流动的叙事。
闲云潭影日悠悠,物换星移几度秋。
「闲云」与「潭影」拉长了镜头,「日悠悠」是极慢的时间单位;而「物换星移」则是极快的天地尺度。慢与快叠印,局部与宇宙错位,最后落在「几度秋」的时间叹息上。
一俯一仰之间,诗人完成了从空间到时间的转换——天空中的南浦闲云、水下的幽幽潭影此时都象征着永恒的时间,永恒之下的人间却是「物换星移」——风物变换,星座运行,人的时间也在飞逝。
此刻的王勃,明明是「少壮」,却发出「几度秋」的老成之语。
《士兵突击》中有一句话:「早熟的人一般都晚熟。」
王勃就是这样一个在才学上「早熟」,但在处事上「晚熟」的人。
王勃少年成才,他六岁能文、九岁便能撰十卷《汉书指瑕》,天下文采无人能出其右,此后更是成为了大唐最年轻的朝散郎。但如此「早熟」的代价便是政治上的幼稚——因《檄英王鸡文》触犯李治逆鳞而被贬,王勃的第一次仕途止步于十九岁。
谪居四川期间他自比铜雀台歌妓,发出慨叹:「妾本深宫妓,层城闭九重。君王欢爱尽,歌舞为谁容。」
三年后他重新回到长安,却又因杀害官奴获罪,父亲也被贬职交趾。
他以神童之资独步天下,但他的处事能力并不与他的才学相匹配。
「早熟」的王勃在人生的道路上跌撞,被时代的起伏催着长大。朝野多故、亲情南北、仕途反复,让他的时间感被压缩——他不得不在短时间里思考长年的成败。
时间飞逝而过,面对着萧瑟孤寂的滕王阁,自然令人想到建阁欢歌之人如今安在:
阁中帝子今何在?槛外长江空自流。
一个追问,一个断语。追问指向历史人物——滕王何在;断语却是眼前之景——江水无尽。
问与答并不对接:帝子安在,长江自流。
最后一句以时间发问,却以空间作答。来回之间又完成了由时间到空间的转移。
正是这种「错位」,产生了诗意的震颤。王勃不是单纯「伤今怀古」,而是在繁华、云雨、时序的铺垫之后,指向无可回避的命题:个人声名与时势功业,终究要面对时间的冷静与漫长。这不是悲观,而是清醒。
王勃以才名入仕,又以才名获罪;少年得志,旋即受挫。这样的履历,让他对「时运」格外敏感。《序》中自言「时运不齐,命途多舛」,并举冯唐、李广以自比,这不是夸饰,而是自况。
青年老成,他的一生都在与时运对峙。
《滕王阁诗》恰是这种对峙的产物:不怼天骂地,也不媚时邀宠,而是以冷暖交织的画面,把「盛与衰」「存与亡」放在一起来观照。
不同于盛唐的自信豁达、壮志满怀,这首初唐的代表作体现的是欢愉和感伤的交杂。
这首诗对仗极严,「朝飞/暮卷」「南浦云/西山雨」「闲云/潭影」「物换/星移」,就连最后一句用的也是不易令人察觉的对偶技法,音节铿锵,视觉丰富。但它的灵魂并非雕饰,而是运动:从「朝」到「暮」、从「云」到「雨」、从「日」到「秋」、从「阁中人」到「槛外水」,层层推进,最终将兴衰成败串成一线。最后两句的设问与答语,完成了由「看景」到「观命」的转变。
贞观之后,政治风向渐趋复杂,权力结构微妙,初登舞台的世俗地主知识分子正在适应变化的官场。文人进退之间,充满偶然。
科举渐稳,才华可为阶梯,亦可为绊索。王勃正站在这条缝隙上:他的能力极强,而命运却并不垂青于他。
于是,他在江天之间、楼阁之上写出这首诗:看似怀古,实则自省;写建筑,实写命运。
从「罢歌舞」的静,到「空自流」的冷,王勃把热闹留给过往,把清醒留给自己。一年后南海溺逝,天才的人生戛然而止。
我们回望这首诗,仿佛听见那晚滕王阁上的风:它吹动珠帘,也吹动一位青年的志气与忧思。
阁仍在,江仍流,而诗则把人的一瞬化为久长。
Comments 1 条评论
滕王阁序每读一遍都有不一样的体会,牛逼,高中读完之后直到现在觉得没有任何一篇词赋能超过它